外交逆風長仗怎麼打？王樂生以創意與務實破局

中華民國外交處境長年艱難，對資深外交官王樂生大使而言，逆風不是退縮的理由，而是展現準備、創意與務實判斷的舞台。近四十年外交生涯中，王樂生經歷了幾次重大的外交挑戰。2013年菲律賓的廣大興28號事件，時任駐菲律賓代表王樂生憑藉事前推動的《臺菲刑事司法互助協定》，迄今仍為臺灣與東協國家唯一簽訂的刑事司法互助協定，讓臺灣在激烈交涉中掌握關鍵籌碼；派駐葡萄牙期間，他在手部骨裂、仍需休養的情況下，親自「單手開車」深入森林大火災區，了解災情，最終促成慈濟基金會跨海援助。王樂生說，「外交最重要的是充分準備、發揮創意與善用時機。」外交生涯中，他始終以「凡事豫則立」的信念，在逆風中為臺灣開創空間。

文大奠定外交志向

王樂生大學就讀中國文化大學政治學系，碩士專攻中美關係研究。回憶求學時期，王樂 生表示，文大校園氛圍開闊，讓他逐漸確立從事外交志向。他曾近距離觀察文大張創辦人其 昀，對其「篳路藍縷，以啟山林」的辦學精神感佩至深。時政治系主任沈成添教授則是他政 治學入門的重要啟蒙者；研究所期間，劉毓棠、陳岱礎等具有大使資歷的師長，也深化了 他對國際關係與外交實務的理解。 除了課堂訓練，王樂生學生時期更積極參與救國團國際事務研習會、國際關係研討會， 並與現任臺中市盧市長秀燕同時曾獲選為中華民國大學生青年友好訪問團成員赴韓訪問。這 些與國際人士接觸、討論中華民國處境的經驗，成為他日後進入外交部的重要基礎。王樂 生說，外交工作需要長期累積，不僅只是語言能力，更應包括國際視野、判斷力與臨場應變。

外交工作沒有一天好做

「中華民國的外交工作，從來沒有一天好做過。」王樂生說。他研究所畢業後一試即進入外交部工作，期間每個階段過程辛苦，卻也讓他更珍惜外交工作的使命感。王樂生秉持《中庸》所言「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並將「創意思維」與「主動盤整」視為外交工作的核心。每到一個新駐點，他都會先盤整雙邊關係，了解雙方共同利基、潛在困難與可能爭議，研擬各種挑戰的應對機制。 王樂生也常以《新唐書》「士先器識而後文藝」說明從事外交工作應有的胸懷。他認為，外交不能只是教條式表態，而要說出對方聽得懂、也聽得進去的話。外交人員必須先有宏觀願景與機斷，再以專業能力處理細節，才能在複雜局勢中維護國家的尊嚴與權益。 2013年「廣大興28號事件」是王樂生外交生涯中最艱鉅的挑戰之一。臺灣漁船在臺菲重疊經濟海域遭菲律賓公務船槍擊，造成臺灣漁民身亡，引發嚴重外交衝突。王樂生表示，該案後續能在重重壓力下交涉，關鍵之一在於事前一個月完成的「預防性外交」。 王樂生到任馬尼拉後，察覺漁業糾紛與電信詐騙案是臺菲關係中亟須慎處者，因此主動 與菲國海巡及司法單位建立溝通管道，嗣經密集談判與溝通，成功簽署《臺菲刑事司法互助協定》。沒想到協定簽署後不久即發生廣大興案，這項機制使菲方能迅速保全證據，並限制涉案官員行動等發揮關鍵作用，亦為臺灣後續交涉廣案的重要依據。 在長達三個月的談判中，王樂生不時面對國內民意與立法院壓力。當時臺灣社會湧現斷航、停止菲勞入臺、終止經貿往來等呼聲，但王樂生無懼壓力，沉著冷靜交涉。他分析，臺灣對菲律賓享有貿易順差，若貿然中斷往來，受損的反而可能是臺灣產業與臺商；斷航後重啟航權談判，對台灣未必有利，更可能讓外籍航空公司得利。 王樂生強調，外交必須在尊嚴與利益之間拿捏得體。談判過程中，他對道歉、賠償等用字都十分謹慎堅持。他堅定的態度、進退有據的立場，在在均為菲方肯定。他說，外交交涉不是枝微末節，而是國家權益與國格的具體呈現。最終，廣大興案歷經三個月交涉後終告落幕，受害者家屬獲得道歉與賠償，也維護了中華民國的尊嚴。

葡國野火單手開車勘災協助救援

在捍衛國家尊嚴時寸步不讓，面對國際人道救援時，王樂生則展現細膩而務實的一面。派駐葡萄牙期間，當地發生嚴重森林大火，造成百餘人罹難，偏遠山區災民失去家園。葡國國會議員急洽王樂生趕赴災區勘災暨研商救援方案。王樂生剛到任不久，又因意外跌倒導致 右臂骨裂，而原應由葡籍駕駛載送王樂生前往勘災，臨時以家中突發急事無法前往，但前既已允諾，王樂生仍在清晨親自駕車近五時，前往災區勘查。此舉深為同行國會議員與受困災民感念。 王樂生回憶，災區滿目瘡痍，許多年邁農民無家可歸。他立即將災情回報臺灣，並請先撥兩萬歐元應急。但外交部答復因會計年度將屆，且葡萄牙為歐盟成員，應可獲助，爰請婉復葡方。王樂生認為，外交人員若僅等因奉此，據以轉復，不但葡國災民無以為繼，又何能對得起專業良心與良知？於是他強忍右臂骨裂之痛，親以毛筆致函證嚴法師，經充分溝通，慈濟旋即赴葡萄牙協助發放賑濟。 為了讓援助真正符合災民需要，王樂生與慈濟討論後，即與葡國連鎖超商合作，提供災民等值500歐元的提貨券與環保毯，讓受災家庭可換取民生用品、種子與肥料。時值深冬，王樂生表示許多老農、老婦拿到提貨券與環保毯時難以置信，當場瑟縮落淚。這場救援行動深受葡國媒體關注報導，也讓臺灣的愛與關懷深植葡國人心。 王樂生指出，外交資源有限，更要懂得把握時機與妥善運用人脈。駐菲期間，導演李安因《少年Pi的奇幻漂流》勇奪奧斯卡金像獎廣受國際矚目，而該片多數場景在臺灣拍攝。王樂生敏銳察覺這是彰顯臺灣軟實力契機，爰邀請李安到馬尼拉訪問。雖經費極其有限，他仍透過僑界與連結菲國協助，讓A Salute to AnLee活動在菲國盛大圓滿舉行，也使臺灣綻放於國際媒體的焦點。 李安訪菲期間，菲律賓主流媒體爭相專訪，菲總統府高度重視。王樂生安排國際記者會，將「臺灣是創意之源」的訊息傳達給國際社會。他說，外交最重要的是timing時機，是外交工作成功與否重要因素。「儘管無米之炊，還是想方設法找米去」，資源不足不是工作困難的理由，而隨時發揮創意思維，將使外交工作達到事半功倍之效。

外交工作並不浪漫

談到給年輕外交人的建議，王樂生提醒，外界常把外交官想像成周遊列國、享受美食美景的職業，但真正的外交工作並不浪漫。他以「外交玩人」與「外交完人」作對比，強調外交人員除須具備語文能力、國際觀、冷靜判斷與使命感，更要有專業良心與良知，才無負「外交官」這稱號。 王樂生也經歷過許多生死邊緣的場面。派駐菲律賓時，他曾處理臺籍嫌犯因出血性登革熱死於監禁處的案件，深夜趕赴現場了解情況，並協助處理遺體安置與家屬溝通。2013年海燕颱風重創菲國，他為了勘災，搭乘直升機飛往幾遭毀城的災區塔克羅班市。抵後只見屍體堆滿道旁，市長滿眼血絲緊握王樂生雙手請求任何形式的援救。王樂生除立即轉報政府，並即與慈濟通力合作，發動「以工代賑」的作法，協助災民重振家園。此舉迄今菲國猶感念至深。 回首外交生涯，王樂生以「凡事豫則立」作為工作準則，以「自反而縮」作為行動勇氣，也以「士先器識而後文藝」自我惕勵。多年來，他始終保持熱忱，從未想過轉換跑道。 他常以「任勞、任怨、任謗」形容外交工作的真實處境，他說當回首前塵，對於自己曾在關鍵時刻所做抉擇要能俯仰無愧，才當得起外交人員的使命與榮譽。 對王樂生而言，外交工作不是一份普通公職，而是一場用生命守護國家尊嚴、用創意突破困局的長跑。他認為，外交不是靠口號，而要在有限資源中尋求突破，透過創意思維與務實行動，為臺灣爭取最大利益。而面對「逆風」，王樂生回望四十年外交路，淡然說：「無悔！無悔！也無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