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霞尚滿天」 李建榮將新聞人觀察力化為長照行動
文／張正岳

「自父親手中接過桃園仁愛之家以來，我接下的不只是一個職位，更是一份對老人福利的承諾。」2020年，正當李建榮61歲之際，命運為他開啟了一條全新的「斜槓」道路。當時擔任仁愛之家董事長的父親辭世，董事會推舉李建榮接任，他從臺北回到桃園，接下父親生前的工作，這位曾跑遍行政院、立法院、國民黨中央及總統府的資深政治記者，做過國民黨文傳會主委、圓山飯店董事長，也曾長年穿梭兩岸高層交流現場，如今每天面對的是另一種更安靜卻更沉重的老人照護第一線。 近期李建榮將自己在桃園仁愛之家的服務點滴集結成書，書名《為霞尚滿天》，書名出自唐代詩人劉禹錫的《酬樂天詠老見示》中的句子「莫道桑榆晚，為霞尚滿天」，這句詩的意思是，不要嫌棄太陽下山天色已晚，那晚霞餘暉依舊紅映滿天，也比喻人即使步入晚年，只要保持豁達態度依舊能夠發光發熱。書名道盡了對年老的省思與尊重。

疫情衝擊下接掌桃園仁愛之家

接任桃園仁愛之家的工作說得輕描淡寫，但李建榮到任之初，便迎來了世紀新冠的挑戰疫情。李建榮回憶道，「老人養護機構在疫情中受創最深，因為長輩多半患有多重疾病，死亡風險最高」。 在這段最艱難的三年裡，桃園仁愛之家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壓力：為了防疫，家屬暫緩探視，住民人數下降導致收入銳減；同時，物價與醫療廢棄物處理費卻翻倍成長，人力成本亦隨著基本工資調升而大幅增加。李建榮說，那時候「垃圾處理費增加、人力成本增加、基本工資一直調，勞健保、採購經費全部提高。」他坦言，走過那三年「真的是很不容易」。 不過，面對危機，李建榮發揮了新聞人冷靜判斷的特質，帶領同仁建立了一套嚴謹的SOP應變機制：從全院環境消毒、採用免洗餐具杜絕感染，到落實「只准出不准進」的管制措施。這場硬仗，他守住了長輩的健康安全，也守住了仁愛之家。 疫情平息後，李建榮並未止步。他敏銳地觀察到，機構長輩在尋求醫療服務時，最痛苦的莫過於往返醫院的體力負荷。他說，「與其讓每個老人舟車勞頓出去看病，不如醫生進來」。為此，桃園仁愛之家甚至設立牙醫診間、添購設備，只為讓老人能在熟悉的環境中接受治療，同時也引進中醫師定期到院看診。這種「醫養合一」模式成為桃園仁愛之家溫暖且特殊的照護模式。 李建榮的努力也讓外界看見，桃園仁愛之家在2024年獲得中華人權協會頒贈「社會服務人權貢獻獎」。今年適逢桃園仁愛之家改制50週年，對李建榮而言，桃園仁愛之家已經不只是一份工作，更是一份對「超高齡社會」的觀察建議。他強調，這份事業終極的目標是「減緩失能，增強長輩的自理能力。」

臺灣媒體與政壇歷史的見證者

年輕一輩可能不知道，這位如今談論老人福利的董事長，人生的前半段其實幾乎都在新聞現場度過。相較於不少同業早早轉入編輯台，李建榮選擇長時間留在新聞現場，他主跑行政院長新聞多年，歷經俞國華、李煥、郝柏村到連戰等行政院長，「剛好是臺灣從威權走向民主化的過程。」對於長時間都留在新聞最前線，李建榮說，「一個優秀的記者，如果都離開第一線去做行政，其實有點可惜」。 這段在新聞現場長年不「退場」的經歷，讓李建榮在2000年後受邀進入國民黨擔任當時的國民黨主席連戰的重要幕僚，也讓他從原先的「旁觀記錄者」轉為「實際參與者」。當時李建榮替連戰撰寫大量演講稿，陪同出訪。從牛津、劍橋，到美國白宮，一次又一次見證歷史。 2005年連戰的「和平之旅」，許多重要演說也都由他操刀，包括抵達南京時的演講、北京大學演說，以及祭祖講稿等。不過李建榮在這些重大的政治活動過程中一直都保持低調，記者生涯之後，他歷任國民黨文傳會主委、海基會顧問、圓山飯店董事長等職務，在兩岸交流最頻繁的年代，他長期參與重要會談與幕後協調，李建榮表示，「兩岸很多事情，都是幕後一點一滴談出來的。」 媒體工作對於李建榮後續的工作蓄積了許多的經驗與養分，在他出任圓山飯店董事長五年多的時間內，李建榮將過去媒體工作所培養的對外溝通與應對能力，帶入飯店經營之中，協助圓山飯店提升品牌能見度與對外形象。他任內除接待多國政要與國際賓客外，也讓外界看見他從新聞、政治到觀光服務領域之間的跨界轉換與實踐。

一切起點都在文大新聞系

李建榮的大學生活便與新聞密不可分。文大新聞系就讀時期，他擔任實習媒體《文化一周》採訪主任以及新聞學社社長，跑新聞比別人勤快。他笑著說，「別人一個禮拜交一篇稿，我常常交兩篇。」李建榮回憶起大學時跑新聞的拚勁，至今仍記憶猶新。在那個還沒有網路、資訊傳遞緩慢的年代，除了寫新聞比別人勤快之外，更養成他比別人早到現場、多看一眼的習慣。 李建榮印象最深刻的事情，是大二那年他策劃的「臺北市公車滿意度調查」。當時，陽明山學子的交通極為不便，李建榮帶著全班同學進行公車服務調查。50多位學生分頭搭乘臺北市公車，訪問乘客、紀錄服務品質，最後連夜整理成報導。李建榮也憑藉新聞人的直覺與學長姐人脈，竟成功訪問到時任臺北市長的李登輝前總統。在那場訪談中，他不僅反映了學生心聲，更得到「李市長」的承諾，「民營公車辦不好，公車處就接手」。 這場校園新聞的追蹤，最終促成了聯結臺北市區與陽明山的光華巴士，改為公營的260公車，並直接開進中國文化大學，方便了廣大師生的通勤，實質改變了無數華岡人的交通。在那段歲月裡，老師的言傳身教，培養了他獨立判斷、不偏不倚的思維底蘊。 李建榮也曾受老師指派，南下美濃採訪雲門舞集首次下鄉公演。對一名大學生而言，美濃遙遠而陌生，他搭夜車南下，再轉公車進入客家庄。「鄉下人很純樸，還騎摩托車載我去。」李建榮回憶當時採訪經驗，依舊記憶猶新。這篇報導後來刊登於《新聞天地》，成為他人生第一篇有稿費的作品。 另一篇讓他印象深刻的報導，是描寫華岡校園榮民伯伯的報導。那些離鄉背井、終身未婚的退伍老兵，在校園裡默默工作、度過晚年。颱風來時，他們得一塊塊搬木板保護玻璃。這篇是聯合報副刊主編瘂弦老師的「報導文學」學期報告，這篇報導，瘂弦老師特別安排了「幼獅文藝」月刊登出。他感嘆道，這些「全部都是孤單的老人」，在多年後，當他回到老人照護現場，這段採訪記憶彷彿又重新接上。 文大新聞畢業後，李建榮從正聲廣播公司播音員開始做起，他在退伍前看到招考廣告，憑著新聞系的訓練考進電台，原本擔任播音員，後來被調往新聞部，再轉跑黨政新聞。因為提問犀利，很快受到注意，陸續被聯合報、中時晚報延攬，也開啟了他的新聞人生。

從沒想過人生會變成這樣

從大學新聞系到現在桃園仁愛之家董事長，李建榮的人生像一條不斷轉彎的長路。從記者、政治幕僚、亞洲物流公司董事長、圓山大飯店董事長到非營利老人福利機構負責人，每個階段都截然不同。他笑著說，「我從來沒有想過，我的人生會有這麼豐富、多層面的歷練」。 驀然回首來時路，李建榮認為自己現在的一切其實都與新聞訓練有關。「新聞系教會我的，是觀察力、獨立判斷，還有勤快。」李建榮始終記得自己當年跑新聞時「比別人早到現場、多留一點時間觀察」的習慣。他強調，「人家採訪完就走，我會留下來再看看。」，也因為這樣，他總能多看到一些細節，多找到一個分析角度。 如今，李建榮面對的現場和過去截然不同，這裡沒有政治攻防，也沒有國際鎂光燈，有的是輪椅、藥袋、長照制度與老人的孤獨。但他仍像當年那名記者一樣，持續觀察、持續思考。李建榮說，「每個人都會老，重要的是，怎麼讓老人活得有尊嚴，不那麼孤單。」